《虚拟天后》:当科幻成为人心的边界

2020-06-10

曾以动画片《与巴席尔跳华尔兹》拿下金球奖最佳外语片的导演阿里佛曼,新作《虚拟天后》在金马影展放映,不论形式的选择或议题阐述,这位以色列导演都继续展现更大的企图心。《巴席尔》是个关于战争记忆与伤痕的故事,其叙事较接近纪录片,但动画的形式带来相对安全的距离感,又更直觉、细腻地描摹心理。来到《虚拟天后》,这次的故事辩证「实」与「虚」,以三分之一真人、三分之二动画的方式谈人的感官,现实与幻想的边界,甚至物质文明和社会体制之质变。

这是一部「反乌托邦」类型的科幻片。故事的灵魂人物是美国女星萝苹莱特,她在片中演自己,一个四十多岁、青春已逝的「前」潜力女星,如今落入几乎没有片约的窘境,好莱坞的大片厂便趁此提出一份合约,想买断她的「演艺生涯」:让专家们透过电脑将她的容貌、身形、声音印象、喜怒哀乐等等一切都扫描成档案,以便他们藉此「合成」她的形象,就能让虚拟的萝苹莱特演出任何电影了。至于条件,则是她本人不得再参与任何形式的演出。永不。

《虚拟天后》:当科幻成为人心的边界

这当然是虚构,是未来式的科幻想像。然《虚拟天后》用它的前三分之一,煞有介事(且诚恳)地讨论这个议题:特效一直在进步,会不会有一天真人演员就不再被需要了?这一题,其实早在十多年前《太空战士电影版》面世的时候(2001)就被问过了。十多年后如今,无论特效再怎幺进步,人眼对「假的真人角色」的接受度还是趋近于零,那些真正成功的虚拟人物:浩克、咕噜、凯撒、葛鲁特和火箭浣熊,都不是真人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只证明了这一关真的很难,并不能否定理论上、片中的「虚拟合成演员技术」有一天会真的可行。这至少比人工智慧拥有自我的可能性(科幻的王牌大哉问)更高一点。

而由此,《虚拟天后》要辩证的是演员的价值。片中的萝苹莱特,被经纪人和片商老闆形容为「在公事上不可靠,在私领域又总是做出错误决定,葬送原先大好的前程」,这正是指她戏外的生涯——对新一代观众而言,除非看过这两年的影集《纸牌屋》,否则很难对她有印象吧?她其实就是《阿甘正传》里那位脆弱、徬徨、不知如何照顾自己的女主角珍妮。片中,哈维凯托饰演的经纪人(另一个动人的真人角色)对她说:一直以来,妳都以为自己可以「选择」,其实在好莱坞,演员演什幺角色,该怎幺演,怎幺配合宣传,营造出怎样的公众形象,都操之在片厂、导演、经纪公司之手。你们根本就是棋子!

这是《虚拟天后》的第一层犀利,道破明星光环底下「自我」的被掩埋。当然真相不这幺绝对,也有熬出名堂的明星能主导自己的生涯,挑选认同的题材和值得诠释的角色,但那背后的地位建立,需要时间,而女星拥有的时间非常短暂。是以能相对掌握自我的,几乎都是男性——乔治克隆尼、麦特戴蒙等等。经纪人对萝苹说:「透过这技术,妳得以把自己的外表/魅力/天份等等明星价值,卖个好价钱,从此不再需要忍受种种被制约、被摆布的狗屁。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啊!」

《虚拟天后》:当科幻成为人心的边界

但萝苹说,我不想卖。「我」之于他人的形象,是我的存在意义中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,即使我们做出的决定,多数是被人生经历、主观性格、客观形势所推挤而毫无余地的「选择」,但那被看见的、被迷恋被讨厌的、被怀念或蔑视的,至少是我认识的自己。于是在此,看似悲观否定演员意义的《虚拟天后》,反倒推导出不可取代的人本价值了:就算有天,真人演员在大银幕上败下阵来,也得输给一个完全虚构的对手,而非另一个(不存在的)自己。

再说第二层。当《虚拟天后》跨入后半的动画阶段,它在乎的虚实层次也来到人的核心知觉:在片中「二十年后」的世界,大银幕上的角色是真人与否已经不重要了,因为透过药物,所有人的娱乐皆来自对感官的直接操纵,成为全面性被置换的幻觉。在那世界里,人们随心所欲变成自己希望的样子,也以自己的偏好看见这世界:有人想当麦可杰克森,有人是克林伊斯威特,有人神似安洁莉娜裘莉,连汤姆克鲁斯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……

这同时,生产这些药物供给世人幻觉,以维持这世界运转的药商/游戏商/片商,便成为一个终极的消费企业複合体,变成这反乌托邦的「老大哥」——谁控制了娱乐(慾望),谁就掌握人性,就掌控生活的驱动力,就握有体制。于是反抗军也出现了,为了反抗服从于慾望的大众,他们必需是一群激进的武装份子。于是这企业也有了警察,因为警察的存在向来是为了抹灭、排除、修正那不遵循体制之人。藉着科幻,这故事要说的终究还是「选择」,就如同《骇客任务》,就如同《风之谷》漫画。

《虚拟天后》:当科幻成为人心的边界

就叙事而言,《虚拟天后》在它「起飞」后的恣意徜徉,几乎无拘无束,但也变得零散,无法那幺知所云了。它的企图心极大,也许正因为太大了反而不好收束,比起题材近似的《盗梦侦探》显得焦点较散,也无法玩出《全面启动》那在繁複的规则底下翻转的逻辑趣味。但这不必然是坏事。藉着幻中之幻,阿里佛曼得以让观众更靠近他心目中的梦幻意识,也许失去线性,但这不就是片中世界的空虚质地吗?它画出慾望的极致,娱乐的终点,亦即所有低层次的感官刺激,反将人们隔离进自己的心。片中有场产品发表会,意有所指地被描绘成「布道大会」,连主讲者的名字都藏有玄机。若将这视为这位以色列导演对当下全球消费文明的批判,也绝非误会。

「科技始终来自于人性」,这句朗朗上口的格言,曾是开创全球手机风潮的诺基亚(NOKIA)的注册商标。而如今让它陷入苦战的,又是另一间更懂得人性(或说是消费文明)的公司。究竟随着科技进展,人性的疆界是更广阔了、乘上翅膀飞得更远了,还是其实更内缩,更迷途,更原地打转?《虚拟天后》也许给不出答案,但点出了一些问题,也点醒某些思考。于此,就值得进戏院翱翔一番。

(本片将在金马影展放映一场,日后也将有商业映演的计画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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